第五章_大禹的刀
第五章 大禹的刀:价值观即暴力
有人会说:暴力是价值观的底线保障,价值观是暴力的文明包装。
错了。暴力不是价值观的底线保障。暴力就是价值观本身。
它平时没有显示出来,只是因为你顺从了价值观的要求。一旦你的行为偏离了这个价值观的要求,你就会受到暴力的伤害——法律的惩罚、经济的剥夺、社群的排斥、语言的羞辱。这些不是价值观"被破坏后的反应",这些就是价值观本身从静默形态切换到了显性形态。
所谓教化,也不是传授一套道理,而是让每一个人在暴力没有实际降临之前,就已经知道偏离的代价。一个从小被教育"要听话"的孩子不需要真的被打,他只要看到过、听说过、想象过不听话的后果,那个想象中的暴力就会住进他的脑子里,化名为"价值观",掌管他的一切。统治最成功的时刻,不是挥刀的时刻,而是被统治者自己挥刀对付自己的时刻。
这套逻辑的原初样本,在《史记》里。《夏本纪》记载,皋陶赞禹之德,"令民皆则禹。不则者,刑从之。"
大禹被赞誉的是哪种品德?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为了公家的事情,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不管。而其他人如果不学习大禹,就会受到刑的处罚。刑,可是要动刀子的。就是说:如果你还有私心,想优先自己的老婆孩子,而不是优先给部落干活,那么你就会被砍掉手、砍掉脚,或者被暴揍一顿。
所以,"德"和"刑"从来不是两样东西。德,是刑的正面宣传;刑,是德的强制执行。价值观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内心自觉的道德律令,而是以暴力为后盾的行为规范。
还要再推进一层:这不是历史,这个不是终结——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就是我们一直被灌输的文化,一直被要求拥有的价值观。大公无私,三过家门而不入。
我们从小被教导要为这个故事感动。我们为什么感动?因为我们已经被训练成视"对家人的冷酷"为"对理想的忠诚"。我们感动的,恰恰是一个人成功斩断了自己最本能的羁绊、把自己变成一件纯粹工具的过程。
这里没有"他们"。这就是"我们"。我们不只是这套价值观的受害者,我们还是它的继承者、歌颂者、传递者。我们厌恶它,但我们又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