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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注:
自从看来胡适先生的“父母与子女无恩”之后,感觉对于新做父母的我们夫妻俩是一个很好的提醒。之前已经写过一篇《做父母该知子女苦--回应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而且,在我的基于生命科学的哲学与价值观体系《问命》中,我将要产书的是,个体与个体在人格上是独立的,即使一个个体是新生儿,而另外的个体是其父母。而父母生来子女并承担抚养的义务,是必须的,并无所谓恩不恩。而父母与子女之间的情感交往及其轻钢亲密程度,自然地反映了我们传统意义上所谓的“恩”。我在这里要用“情”来取代“恩”的位置,挑战传统的维系家庭代际关系的所谓纲常道统。相比于所谓恩,情,是互动的,情的两端站立的是独立的两个主体(人格上是独立与平等的,即使经济与生理上会出现依赖关系)。所以,要判断有恩无恩,就还是要考虑被施方的情感与自我。陈光标高调行善,已为人不齿。这很多人若有高调地向自己子女索取回报,则比起陈光标只要求合影,岂不是更加犯贱了N倍?
如下是今天老婆发给我的一个“凤凰男”的悲剧故事。虽然单亲家庭要多留意,但是双亲也的警惕自己过分干涉与强制子女的发展问题。引导虽然不错,但是这种超级“虎”的妈妈,还是不如没有的好。我相信这个“吴杰”在针对生孩子那段话就是对他悲剧一生的无奈唉叹了。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销毁了示众。
下面请上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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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国一所大学做研究生院副院长时,曾经招收过—位名叫吴杰的中国留学生。因为这所大学的亚洲人非常少,我们几名分别从中国内地、台湾以及日本来的人建立了友谊,业余时间经常在一起。吴杰是我们聚会的积极分子,往往是他打电话把大家叫到一处,要么出去玩儿,要么在谁家喝酒聊天儿。吴杰喝多了话也多,渐渐地,我们了解到他的身世。
吴杰出身于江南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镇,是家中的独子,童年的生活非常清贫。母亲来自农村,少年失去双亲,独自抚养弟妹成人,到了“大龄”才勉强嫁给吴杰父亲,—名退役军人。母亲能干泼辣、刚毅倔强,经常跟父亲吵架,最后父亲一怒之下离家出走。没有了丈夫,吴杰的母亲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儿子的抚养上。她既要当临时工挣钱,又要操持家务,起早贪黑,把一切都侍弄得井井有条,从来不让吴杰参与任何家务事。儿子的手生来就是翻书执笔的,“你要好好念书,考上大学,给妈争口气!”这是吴杰的家训。妈妈不识字,但是每天都监督着吴杰写作业,写不完不能出去玩儿,不能吃饭睡觉。
吴杰的表现让妈妈满意时,妈妈像侍奉皇上一样地伺候他——“一切为了他的学业”;吴杰调皮捣蛋、让妈妈生气的时候,妈妈像对待犯人一样狠狠地惩罚他——“坚决杜绝他学坏”。吴杰从小就会察言观色,看着妈妈的脸色过日子。
吴杰上高中的时候,谈了—场恋爱,对方是他的同班同学,叫白萃。用吴杰的话来形容,白萃是他今生所见过的最美丽、聪颖、善良的姑娘。然而他们之间的恋情遭到了吴杰母亲的强烈反对,理由是,吴杰将来要到大城市做大事情,当然要娶城里大户人家的千金,怎么能屈尊将就本城的小家碧玉呢?更何况,白萃嘴边长了一颗小小的痦子,吴杰母亲一口咬定这是凶相,克夫克婆婆,绝对不能要她!
当时吴杰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居然对母亲进行了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公然反抗,每天都溜出去到城角小河边跟白萃约会。白萃担心吴杰跟妈妈闹僵,吴杰告诉白萃,“她再逼我,我就死给她看。你放心,我是我妈的命根子,她才不会看着我死呢!”
吴杰的殉情仅仅在酝酿之中,他妈妈可比他刚烈。一天早晨把吴杰叫到身边,告诉儿子她跟白萃势不两立,“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到底要她还是要妈妈?”吴杰梗梗脖子,“俩我都要,把我逼急了,我跳河去!”说完就上学去了。第一节课没上完就让邻居紧急叫回家——吴杰妈妈喝敌敌畏自杀了!由于抢救及时,妈妈活过来了,也把吴杰吓蔫儿了。 “轼母”的罪名他哪里担当得起?青梅竹马的恋人只得含泪分手,白萃成为吴杰心中永远的痛。
吴杰从小异常聪慧,学习成绩从来没有让妈妈发愁过,轻而易举考上北京一所名牌大学,小城镇里飞出了金凤凰。不过他不是惟一的一只,白萃也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名校,她的哥哥早几年也考上了大学,当时已经毕业,在南方做生意,这次白萃没有选择北方的大学,一是为了躲避吴杰,二是为了能让哥哥照料。
吴杰离开家乡,母亲身边再无亲人,她放心不下儿子,一年之后进京投奔吴杰,在学校附近找到临时工的活。母亲不让吴杰住学校的宿舍,而是在校外租了厨卫齐备的廉价公寓,照顾吴杰的起居。那个时候吴杰经常叫同学去他那里聚会,品尝母亲的江南烹饪。刚开始,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跑去打牙祭。然而,吴杰的母亲对每一个上门的同学都细细地盘查,尤其是女同学,老太太更是非常警觉,一定迫问她跟吴杰的关系。审问过后,再对每一个人进行革命思想再教育,—说就是—个多小时。没过多久,吴杰的小院就门前冷落鞍马稀。看到这样难对付的准婆婆,几个本来对吴杰抱有好感的女生也望而却步了。
吴杰大学毕业后留校教书,当时正值出国狂潮的高峰,他也联系了一些美国学校。对于吴杰出国,母亲本来持坚决反对的态度,老太太的意思是花费了这么多心血和银子供吴杰上完大学,该是吴杰工作挣钱、报答母恩的时候了。但是吴杰劝说老母放他出去,因为有了外国学位能够挣到更多的银子。吴杰母亲看到这的确是当时的大势所趋,她自己也很不满意吴杰教书挣的那份微薄的薪水,只得开恩放吴杰出国,前提是两年之内拿到硕士学位,而后马上回国。
来到美国,吴杰像是冲破了牢笼的小鸟,自由自在地飞翔了好一阵子。学校离纽约很近,交通也很方便,一到周末就叫我们领着他去纽约转悠。后来他知道坐哪趟公交车,对纽约的街道也熟悉了—些,有时就自己去了。离开母亲的束缚,第一次尝到一切自己做主的滋味,吴杰像是一个被解放了的奴隶一样,身体上、精神上、情感上的能量一下子释放出来,在纽约这个无奇不有的世界之都欢蹦乱跳、如鱼得水。我们眼看着他从一个嗫嚅害羞的文弱书生,变成一个放浪不羁的小伙子,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然而,吴杰母亲手中那根无形的风筝线并未放松,我们逐渐摸出规律来,只要是吴杰叫我们到他那儿去喝酒,多半是接到了母亲来信,责备他没有给她及时回信,信写得太简短,在美国那个花花世界是不是学坏了堕落了、美国人都不讲孝道千万别娶了美国女人忘了中国娘、妈妈为他操劳了一辈子而今年纪大了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就等着他快些回家尽孝,等等。吴杰把信拿给我们看,自己则蔫蔫地在一边喝闷酒。我们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叫他申请攻读博士学位,在美国多呆几年,毕业后找个好工作,留在美国,彻底脱离他妈妈的约束。吴杰听后露出向往的神色,夹杂着忧伤和抑郁。
硕士学位毕业前夕,吴杰联系到纽约城市大学的奖学金,给妈妈去了一封信,恳请母亲允许自己在美国继续求学。吴杰母亲没有回信,但是老家的亲戚通过学校给吴杰发来传真,只有寥寥数字:“母病重,速归。”吴杰无奈,只能收拾行李踏上归途。
回国后,吴杰给我们来过一些信和电子邮件,我们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当然吴杰母亲的病情在儿子回国后立刻好转,并且伴随儿子回到北京创业。当时白萃的哥哥白荟已经是商界颇有名气的成功老板,回老家探亲时两个儿时伙伴相遇,虽然未结亲家,友谊尚存,白荟一直很欣赏吴杰的才气,此时邀请吴杰掌管他在北京的投资项目。尽管不喜欢白家的闺女,吴杰母亲却不嫌弃白家的钱,况且白萃早已移居香港、嫁人生子,这辈子都不会骚扰儿子了。
在母亲不断的鞭策下,吴杰拼命地赚钱,也算是赶上了好时机,没几年就跻身富人行列,买了别墅汽车,雇了保姆司机,总算让母亲过上了富足的日子,连带着老家的一些亲戚们也沾了光。我回到北京后,曾经见过吴杰几面,刚刚步入而立之年,理应风华正茂,吴杰却过早地谢了顶、驼了背、挺起了啤酒肚,俨然一副酒足饭饱的暴发户老板气派。听别人说,吴杰母亲经常过问插手他的生意,一语不合,老太太能举着菜刀冲进吴杰的办公室指着他的鼻子训斥,吴杰只能低眉顺眼地应诺着,待到老太太扬长而去之后,每每吴杰气得把笔记本电脑砸到墙上去。就这么损坏了不少笔记本电脑,也气走了一些合伙人,好在吴杰的家底厚,炒股票也挣了不少,即使现在生意垮台,也不至于令他饥寒交迫。
有一阵子,吴杰告诉我,现在每天的任务之一就是陪着母亲相亲。有了钱,找上门的女孩子成群结伙,母亲当然要挑一个最中意的,首要条件就是温驯孝顺。 “她挑她的,我搞我的。”吴杰嬉皮笑脸地说。自然他搞的那些女人都不敢带回家,因为他妈妈肯定看不上。
后来吴杰的妈妈终于找着一个最温驯孝顺的儿媳妇,隆重地举行了婚礼,老太太当堂威严地坐着,让新人给她磕头。的确就像吴杰说的,这场婚姻是给老太太找儿媳,不是给吴杰娶老婆,夫妻关系平淡如水,若即若离,吴杰照样在外边花天酒地。
老太太督促两人快些生孩子,却不见儿媳妇的肚子鼓起来。 “实话跟你们说吧,”一次聚会上,吴杰喝醉了,“我最讨厌小孩子了,我就不想生孩子!我自己活着都觉得没什么意思,要个孩子岂不是更烦?哼!我这辈子,什么都让老太太管着了,就剩下这根x x是自由的!”吴杰的口气变得有些粗鄙,甚至带了点儿恶狠狠的味道,“要孩子干吗?我吃的苦受的罪还不够?还要再让一个无辜的生命陪着我下地狱?我不生!看她拿我怎么办!”
但是,就像以往的无数次回合一样,这次的暗中较量仍然以吴杰惨败而告终。不知道老太大使了什么法子,也许就是在安全套上戳了几个窟窿,吴杰的妻子怀孕了。老太太四方托人照B超,确定是男孩之后,把儿媳妇当水晶瓶子似的供养起来。
孙子出世了,老太太忙前忙后地伺候月子。仅仅在婚礼上与我有一面之交的吴杰夫人突然一天给我打来电话,希望我指导她母乳喂养。听完她介绍的情况,我就知道没有多少希望:典型的老人越俎代庖。孩子刚刚出生,妈妈的奶还没有下来,婆婆就给孩子喂上了奶粉。等到妈妈的奶下来之后,小宝宝已经有了乳头错觉,吃母乳很费劲。老太太对儿媳妇说,“看你的奶那么少,也就够我孙子涮涮口的,还不如让我给他喂奶粉。可不能饿着我孙子!”无论吴杰夫人怎样劝说婆婆、宣讲母乳喂养的重要性,老太太不为所动,甚至还说,“你的奶哪儿有人家外国的奶粉好?我们家有的是钱,就给我孙子买那最贵的进口奶粉,我就不信没有你的奶营养好!”就这样,孙子一天到晚在奶奶怀里吃着奶粉,妈妈想抱抱孩子都很难,老太太总是挑眼,不是抱的姿势不对、让她孙子不舒服了,就是根本不懂怎么弄孩子、让她孙子受罪了。老太太批评起儿媳妇来毫不留情,“你这个做妈妈的这么笨,还不如我自己来哪!”
两年之后,吴杰突然叫了几个朋友聚会,几乎是静悄悄地跟大家告别:他马上就要去美国长住。吴杰告诉我们,这些年来,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天天喝酒造成一定程度的酒精中毒,最近一年还添了新的毛病:经常头疼,而后必须马上睡觉。看了很多中医西医都查不出什么毛病,最后碰上一个来北京旅游的美国心理学教授,告诉他这个毛病很有可能属于心理问题,也许是长期抑郁造成的心理性生理症状(Psycho-somatic symptoms),建议他找一个好的心理咨询师。吴杰认为这位心理学教授的话最有道理,因此决定把生意交付给白荟,自己去美国治疗。我们问吴杰他妈妈怎么舍得他走,吴杰苦笑着说,“老太太现在每天主要精力放在折磨我儿子和我媳妇身上,顾不上管我了。反正我给她挣够了养老金,不欠她什么了。”
吴杰私下对我感叹,“小巫,还是你说得对,人这辈子得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儿。我就稀里糊涂地活了半辈子,都是为我妈活着,越活越没劲,有时恨不能一头栽死,省得听她叨叨!我这次去美国,就是想为自己活一活,弄清楚我自己到底是怎么着了!”
这个故事到此告一段落。对吴杰母亲的具体分析请见下一章节。
也许有人会说,这又算什么呢?像吴杰母亲这样的妈妈多的是,虽然过于严厉过于控制,毕竟出发点是好的,取得的最终效果也是好的。可不是吗?吴杰到底考上了名牌大学、出国留学了、创业成功了、发财致富了。按照一般人心目中的标准来看,吴老太太在儿子身上的心血没白费,收获不小,应该算是“成功妈妈”啦!
的确,吴杰在经济方面也许成功了,但这是成功的惟一衡量尺度吗?如果我们把钱包的薄厚当做衡量人生成功与否的标准,这样的比较,说白了,不就是一群小孩子在一起比谁兜里的糖多吗?糖多的孩子得意洋洋、理直气壮,糖少的孩子低人一头、卑躬屈膝,没准儿还要回家跟妈妈哭一鼻子。
什么时候,成功的标准变得这么狭窄?只有那些学历高、收入高的人才是成功人士?高学历、高收入的人毕竟占人口少数,难道这意味着大多数平凡的普通老百姓就都“失败”了?没有考进高等学府、没有挣到大钱、买了洋房汽车的人生,就不值一提吗?
恰恰就是这种偏狭的思路,使得多少家长不甘于自己的孩子做一个普通的人(其实是自己不甘于做一个普通的人),而是固执地认为自己能够培养出一个“天才”、“神童”来,逼迫自己的孩子成为“天才”、“神童”。就连考上普通大学,都不能取得父母的欢心,父母仍然会撇撇嘴不屑—顾地说,“又没考上北大清华,有什么可值得庆贺的!”那些没有考上北大、清华,没有进入哈佛、耶鲁的孩子,都失败了吗?
为什么我们看着吴杰的故事觉得有些别扭呢?作为一个人,吴杰活得那么艰辛、那么痛苦,以至于出现了心理性生理病症,他的生命质量高吗?